第1章

卷首

它,孕育了这个星球数亿万年来最辉煌灿烂的文明东方破晓,它的美,沿着它自天国下降的旅程,充满大地古老的颂歌为它吟唱,优秀的乐手为它抚琴年轻人为它欢呼,孩子们为它欢跳它是教导者,它是守护众人的盾它鼓舞了绝望的心灵,它开启了黑暗的光明它的名字叫——尼罗河他们,天神之子,万众之王,大地宝座的拥有者金字塔、神庙和宫殿,经历了数千春秋,依然铭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头巾婉约,王冠既高且白他们灵魂不死,他们伫立于永恒世界的门槛民众向他们顶礼膜拜,野兽在他们面前蜷缩身体古老的天空和不死的大地,为他们所主宰而今,他们都已成了传说惟等后人将他们的神话,再次传唱他们的名字叫——法老

第一节

倪叛讨厌自己的名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但和大多数人一样,这不是她能够选择的事。

据说,当她还在妈妈肚子里、只有三四个月大时,精密准确的医学仪器分明显示她是个男孩,可不知怎的,等到她呱呱落地,居然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一个女孩。

在倪双阳看来,这很显然是一次叛变。所以,倪叛——就成了她的终身代号。

哦,倪双阳,就是她老爸。

在六岁之前,这绝对是最让倪叛感到痛心疾首的一件事。

那时候的她,每天想的最多的两个问题就是:人,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她的老爸,为什么是倪双阳?

要不是他,给她取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字,她怎么会从小被人取笑到大?

要不是他,重男轻女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她怎么会自小就被人当男孩养?

可怜她直到六岁上,还连一次裙子都没穿过,每次看见邻居家那个和她同龄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去上学,她都只能摸摸自己那丑陋的迷彩军裤,躲在一边自惭形秽。

然而,就在倪叛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大事——不但影响了这个星球的亿万家庭,也使她对老爸的观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倪叛记的很清楚,那是公元3303年的七月末。

她之所以能记的这么清楚,并非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对她这样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可怕、太恐怖,足以铭刻一生。

其实,有关全球气候变暖的危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有学者提出了,但从来没人把它当回事……一千多年前的人是这样,一千年以后的人,还是这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千年后的人们,更加不在乎。

不就是赤潮、酸雨么?那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全球总动员,去火星重建家园!

于是,照样滥砍滥伐、丢弃工业废料、破坏生态平衡。

觉悟这东西,其实是和科技文明发展的程度呈负比的,因为有恃无恐。

可有谁能想到,伟大的地球母亲,竟然说翻脸就翻脸了。

地震、海啸、冰雹、龙卷风……所有在字典中“自然灾难”那一栏里能够找到的字眼,在记忆中那个天色异常诡异的一天,同时于全球范围出现,让人们在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内,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渺小”。各国政府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巨灾,措手不及之下,不约而同的采取了同一措施——打开空中通道,让民众去外太空避难。

私人飞船,对倪叛那个时代的人而言早就不是什么奢侈品,她老爸那时虽然只是个小军官,却也有一艘,而且时常更新器件,比如给防护罩升级什么的。

倪叛一家三口登船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倾盆大雨,她以后都再也没见过声势那么浩大的雨。然而,从附近那一座座高楼大厦的窗口里弹出的冒着火光的飞船,却似乎比雨点更密集,一艘艘、一架架,争先恐后的冲向雨雾蒙蒙的天空。

父亲启动飞船时,邻居家的飞船早一步上天了,那个总是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和倪叛一样把脸贴在舷窗上,看见她,还朝她笑了笑……

那是倪叛最后一次看见她。

几秒钟后,大雨骤然停止,碗大的冰雹从天而降,邻居家的飞船就像被导弹击中似的,在空中晃了几晃,一头栽了下来。

——他们忘记更新防护罩了。

爆炸的火光,轰的冲天而起,滚滚的黑烟在一瞬间弥漫开去……倪叛十分的害怕,可无论如何也挪不开眼睛。失重的感觉告诉她飞船开始升空了,可她仍然死死的盯住地上那团飞船的残骸,脑海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刚刚还对她笑的那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还有她常常抱在怀里的洋娃娃,已经永远的成为木炭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雹很嚣张的、以语言无法形容的速度直奔倪叛的面门而来,“砰”的一声撞在肉眼看不见的防护罩上,“呼”的一下被弹出很远……她猛然回神,很没出息的放声大哭。

这件事情在以后一直被倪叛视为奇耻大辱,并不是因为她被吓哭了(据她所知,在那一天,很多大人都哭了),而是因为她清楚的感觉到,天地间充满了一种人类无法抵抗的力量,让她满心畏惧而又无可奈何。

对倪叛这种极度自信自负的人来说,这一认知显然是非常令人不愉快的。

倪叛对这个星球的憎恨,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她讨厌它光秃秃的贫瘠地表,讨厌它泛着污染臭味的水源,讨厌它两极冰融、四季不明,更讨厌它曾在千百年前那样美丽过……那个被人类称为家园的星球已经被人类自己毁掉了,现在的地球,让她害怕,让她毫无安全感,让她……心痛。

倪叛想,所谓“爱之深、恨之切”,说的大概就是这意思。

所以当载着倪叛一家的飞船降落在火星上时,当她的脚踏上它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时,当她的身体被一片死气沉沉的暗红色包围时,她反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这个星球是如此丑陋,可倪叛不爱它,所以她能够忍受。

当然,这些道理都是倪叛后来才明白的。那时的她只有六岁,只知道害怕,只知道躲在大人身后听他们议论纷纷。

准确的说,他们是在抱怨。

抱怨这里因为没有海洋而干燥的要命的气候,哪像地球那样气候宜人;抱怨这里的基础设施太差劲,哪有在地球上生活那么舒适……每一个大难不死的人都在发牢骚,把这个“避难所”与他们的“家园”比较,结论当然是令人沮丧的。

于是,没过几天,一个口号就像旋风般席卷了火星、金星、土卫六等每一个有避难者的星球,那就是:拯救地球,重建家园。

与此同时,脚踏一方安全土地的各国政府首脑也回过神来,频频举行联合大会与专家商议对策。

两周后,星际电台中传来一条消息:“拯救地球,重建家园”行动已进入最为关键的实质性阶段,现已于军中招募到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志愿者队伍,十二个小时后,这五十人将乘坐“探路者”号飞船返回地球,成为第一批进入灾后地球的人。

后来倪叛才知道,因灾难降临的太过突然,大部分精密仪器都被遗留在地球,而依靠太空站中现有的设备,根本获取不了多少可用情报。因此,必须让一批人登陆地球进行实地考察,方可就重建制定可行方案。

也就是说,所谓的志愿者队伍,其实就是一支敢死队,而那五十个人,也的确无一不在临行前签下了生死状。

几千年来,人们害怕地狱,因为没人知道地狱什么样。同样,经历了那样的灾难,没人知道地球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那五十个人这一行的性质,与探索地狱无异。

就这样,他们肩负着全人类的希望,以百死莫辞的勇气,重新回到地球——最终,仅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然而,这已足够。

那个人,给人们带回了重建家园的一切必备资料:大陆版块的位移、海平面的变化以及大气成分等等。

就是这些资料,使四十九名优秀的军人永远长眠于地下,同时也使那名唯一的幸存者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人类的英雄,从而成全了他千秋万代铭刻不朽的功名。

凭着那个人带回的资料,五年后,地球重建一期工程宣告顺利完成,六十万艘飞船载着首批获准返回地球的一亿两千万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园,在那激动人心的一刻,一纸文书由联合国发放下来——任命那位英雄为欧亚大陆联盟最高总指挥官。

“您是自公元2500年欧亚大陆联盟成立以来最年轻的总指挥官,请问您心中此刻做何感想?”

高清晰电视中正在直播宣布任命的记者会,十一岁的倪叛捧着牛奶窝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神情是那样的坚毅,稍作沉吟后,回答说: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人类文明的发展曾碰到过无数阻碍:宗教战争、种族清洗、核子危机等等。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危机,像五年前的那场噩梦一样,使人类差点遭受灭顶之灾。我们被迫离开了我们的家园故土,许多亲朋挚友都与我们永远的分别了,我们几乎失去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然而,我们没有放弃希望,我们努力争取,拯救我们的家园。

“那场末日之灾,就像一个泰坦巨人,迎头给了我们狠狠一棒,使我们重新审视自己,重新衡量这个承载了我们一切的星球对我们的意义。而我,只是非常不幸而又非常幸运的借着这个巨人的肩膀,站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罢了。

“名垂青史,不朽功名,所需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最后一句话入耳,倪叛浑身一震。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句话将对她的一生造成多么大的影响,只是隐约觉得这句话意味深远、回味无穷,仿佛怎么也咀嚼不透似的……转过头,她笑着对旁边的老妈说:“老爸的话真酷!我喜欢!”

第三节

停车入库的时候,倪叛从眼角瞥见不远处的小型机场里停着一架飞机。

说是禁飞区,但只要有“规定”存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特权”同时存在……对此,她看的很明白。

只是,不知这是哪一位大人物,竟然会起得这么早,跑到这里来又有何贵干?

距离行政楼还有五十米远,她就看见楼前站着两队实枪荷弹的警卫,再次证明她的猜测属实——来的这位,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就在这时,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倪叛明白过来,快步上前,笑着招呼:“Hi,温斯。什么事竟然惊动了他?我印象中他已经好几年没起得这么早过。”

温斯——她老爸的机要秘书,一个英俊幽默的英国男人,冲她耸了耸肩说:“可不是。据说太早起床会让人心情烦躁,脾气也会变坏,我刚刚还在想这两年的好日子是不是就快离我远去了。”顿了顿,指着身后的门说:“快进去吧,他在等你。”

等……她?倪叛有点意外,这么说父亲为她而来?

“不会是特意来考察我这上尉当的称不称职吧?”骇异的笑着,她推门而入,房里俩人同时转头,朝她看来。

一个鹰鼻深目,身着戎装,绿色肩章上饰有银鹰,表明其上校身份,正是倪叛的顶头上司福特上校。

另一人,黄皮肤黑头发,身材魁梧,虽作一身便装打扮,却自带着股威严之气,一看便知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物,自然就是倪叛的父亲、史上最年轻的欧亚大陆联盟总指挥官倪双阳了。

“长官!”倪叛双目平视前方,中规中矩的行了军礼。

倪双阳朝福特上校略一颔首,后者会意,目光一抬:“倪上尉。”

“是。”

福特上校拿起桌上一块薄如信纸的电子板,递过去说:“这是欧亚联盟陆军总将布尔将军签发的调令,命你立刻前往B3空军基地配合执行一项紧急军务。调令自下达即日起生效,至任务完成时止,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长官。”倪叛接过电子板,看都未看便在右下角按上自己的指印,随即递回,“请问我何时动身,长官?”

“即刻动身。”

“是。”直到这时,倪叛才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果然,倪双阳站了起来,跟福特上校说了几句话便转向她:“走吧。”

出了行政楼,父女二人径直往机场走去,一路上,倪双阳固然不发一言,倪叛也始终保持着沉默。

父亲的神情告诉她,那项“紧急军务”必定非同一般。但,如果真是重大事件,上头怎么会选中她这样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新人来执行?而且,调令既是布尔将军签发的,为什么却是老爸亲自前来下达?

尽管有一肚子的疑问,倪叛却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不问。

她不能问。

自古军令大如山,军人的职责在于执行,而不是刨根问底。

就这样一路无言的上了飞机,父女俩各自落了座。一名女军官端上两杯水,看肩章,竟然是个中尉。

倪叛坐父亲的专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前随机的都是普通乘务,像这次这样全换成军人的情况,还是头一遭遇上……她越发意识到这次的事不简单,不动声色的举起水杯,目光飞快的扫向四周,偌大的机舱,只有她和父亲俩人,连温斯都不在其中——究竟是什么事,保密工作居然做到这份儿上了?

“你妈妈昨天打电话给我,”突然间,倪双阳开口了,“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看她了。”

倪叛收拾起情绪,抬头说:“明天不就是周末了,我打算明天回去的。”

“唔,”倪双阳虽然与她说着话,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停了片刻才说:“她……我是说你妈妈,很寂寞……我公务缠身,陪她的时间实在不多,幸好还有你……”

“是啊,有我呢。”此时身边没有外人,倪叛也不再拿捏着,笑着说,“老爸你放心啦,我会抽空多陪陪老妈的。”

倪双阳拿眼瞧了她一会,手指来来回回的抚摩着水杯边缘,半晌,忽然问:“叛儿,你害怕过什么么?那种……真正的害怕。”

“真正的?”倪叛歪着头想了想,眼神忽然一暗,“有过,就是十四年前……”不愿回想,她没有把话说完,深吸口气,故作轻快的问:“老爸呢?你害怕过么?”

倪双阳点点头:“当然有,而且有过很多次。”

“很多次?”倪叛扬眉,“开玩笑……”

“不是玩笑。”倪双阳面无表情的打断她,双眼凝注着舷窗外不知名的一点,缓缓说:“3303年8月19号,我们的飞船出了问题,正在抢修时,泥石流来了,三名同事撤退不及时,被活生生的吞噬了……3303年8月22号,我们正在测量震波,龙卷风突袭,八个人死了,他们被卷走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我至今都忘不了……”

突然意识到父亲在回忆什么,倪叛唇角的笑容僵硬住。有关十四年前那支志愿者队勘测地球的情形,多年来父亲从未主动提起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倪双阳轻呼了口气,闭上眼睛继续说道:“六天的勘测,死了四十九个人。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就像死神一刻不停的跟着我们,什么时候兴致来了,就换个花样把人命当废料一样回收……”

倪叛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问我害怕过么?是的,我怕过。整整六天,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我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遇上地震、飓风,怕天上突然掉下冰雹,一下就把我的头砸开花,怕再也不能看见你妈妈、看见你——我唯一的、仅有的女儿……”

“爸爸!”倪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倪双阳睁开眼,见她脸色苍白,便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说:“没事,都过去了,我活下来了,不是么?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所以我得到了全部的荣誉和权利……死了四十九个人,却成就了我一个,我的运气真不错,是不是?”说罢,讥讽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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