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不能怪他,谁跑到海底去潜水看到这场面,多半也要不顾体统大喊大叫起来,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激动之情。不信?那好,你看到过海沟的沟壁上长出一栋房子来没有?没有吧?人家山狗也没有。

放在陆地上,这是一栋很普通的小房子,也就是中国乡下到处有的那种民居,飞檐翘角,方方正正的门和窗户。要是可以拿到阳光下仔细看看,还是青石砖砌的,好不古朴。那团黄光,正是从那扇窗户中透出。

一被呛,本来一直很悠闲的山狗肺部好像给人泼了一勺热油一样,顿时痉挛起来,胸膛内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耳膜鼓胀。整个人慢慢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可是也就在难受到极点的时候,忽然一切都平静了似的,身体又变重新变得非常非常轻而灵活起来,甚至比刚下海的时候更自如。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顾不上去想,只一心向那房子游过去,眼看将要靠近了,鼻子一硬,好似碰到了什么。他伸手摸到像是玻璃般的东西,而且面积相当大。摸上摸下,往旁边游一段再一摸,竟然始终存在。猛回身游离开去,双手合掌催动体内真气,再张开的时候便放出一点荧光,在黑暗海域中聚集成束,照耀极远。可以看到那奇异的小房子是被一个巨大的立方玻璃罩包围着,玻璃罩表面突出许多尖锐的锋芒,有一根洞穿了一条巨大的鱼,看来刚才的啪嗒声就是这鱼垂死时发出来的。玻璃罩上方连着一根管子,笔直伸出海面,看起来应该是提供氧气之用,管子里又似乎有袅袅的白烟。能看到这么巨细无遗,山狗委实十分激动,双腿一收,本来是想扑上去探测一下那罩子什么材质的,结果一个收势不住,当啷撞上了玻璃,鼻子二度遭劫还遭得不善,好似都冒出血光来了。他忍不住当即惨叫一声,心里纳闷:"我怎么动作突然那么快?"

不说他纳闷,这一下响动比那条可怜的鱼只大不小,竟然引得那房子的大门悄然一开,走出一个人来。

第四节:海底玻璃屋与莲藕美人(2)

我的妈,真是一个人啊。老头子,干干巴巴的,大约年轻时候都不会好看,形貌委琐之极。他穿的是着许多年前流行过的旧款黑色衣裳。擎着一盏灯,扶着玻璃墙壁保持稳定,在房子周围谨慎地慢慢走动,看来玻璃罩是把海水隔绝了的。山狗不敢乱动,悄悄伏在玻璃一角,听那人嘶哑着声音自言自语道:"这么大动静,莫非是鲨鱼?这海域中应该没有鲨鱼的。"一沉吟,口吻有些不易察觉的振奋:"难道是小四他们拿到换心藤回来了?"加快走远两步,提灯仰头望顶上的管子,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于是又自己安慰道:"撒哈拉之眼离这里是很远的。"

撒哈拉之眼五个字说得虽轻,在听的人耳里,却比惊雷更震撼。山狗心口一股热血上涌,若不做点什么,简直就要从口边滴出来。

老头再四处看了看没有异样,刚要回身进房,忽然身后卡拉闷响,自己后脖一凉,手里那灯登时就落了,只觉得身边波浪攒动,一股水已经涌进了胸膛里,顿时狂咳起来,身子跟坐了飞车一样,登云踏雾,瞬时间冲出了海面,给人大力一抡,丢上了沙滩。那人趴在地上惊魂未定,喘得跟只狗一样,而真正和狗有点关系的那位,也就是把他从海底拼命拉起来的那位---山狗先生,适才神勇无敌一拳把钢化玻璃打个粉碎,此时衣服都顾不上穿,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小的柳笛子,拼命吹了一气,好嘛,几乎没把自己耳朵当场震聋。

蚯蚓人家没夸大,这哪里是哨子,这分明是一防空警报,而且是声音效果接近"一个蚊子哼哼哼"的那种。好使倒是真好使的,因为不出片刻,凤凰就从空中一个俯冲落了地,没站稳就开始嚷嚷:"什么什么什么。"定睛一看,不分三七二十一,上前就和人叙起旧来:"老头,你怎么在这里,我去了撒哈拉之眼了。"那老头苦苦咳了半天,正自回过气来,一见凤凰,浑不陌生,张口就问:"你找到换心藤了吗?"

凤凰这个家伙,名义上代表珍谷出来找换心藤,其实到处晃荡吃喝玩乐,压根没上心,要不也不会一找找几年了。想想珍谷的管理制度可真松散啊。她凭空给人一问,有点扭捏,正要说:"世道不好啊,难找啊。"被山狗上来拉住了:"这就是指点你去撒哈拉之眼的人?"

凤凰能转移话题,忙猛点头:"是啊是啊。我没说错吧,你看他够委琐哦。"

对话间,三条蚯蚓也赶到,而且也是从空中咻一声落下来的,短短几天不见,居然有大突破,给那朵自由派的蒲公英加上了方向盘。它们落地泊蒲公英,跳下花骨朵儿一甩手,干脆利落,别提多潇洒。然后一看到那人,就大喊一声:"三生石!!!!"山狗顿时有一种乌云将开、晴天将来的吉祥预感。眼下是找到正主了。

三生石变遭大故,给人从隐匿之处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本该十分慌乱,事实上却表现得镇定无比。简直堪为泰山崩于前不动声色的标准版本。他坐在地上多吐了两口水,看也没看那几条蚯蚓,只虚弱而冷漠地说:"山狗,你出了撒哈拉之眼了。"满布皱纹的眉宇间出现一丝奇特的笑意。

凤凰突然尖叫一声:"这个声音,我们在猎人联盟的录像里听过。"山狗气得要命:"你听了多少声了,才想起来。"凤凰不好意思的拍拍翅膀:"我一向有点迟钝的。"这位迟钝的凤凰小姐却又立刻转移注意力:"哎,你怎么脸色那么青?"凑上去一看,青里显着透明,活像被杀人狐狸镇住时那个模样。于是不吱声了。山狗死死看住三生石,看了半天叹口气:"传奇人物难当啊,这个德行可不好见人。"

他把最后一件外套穿上,蹲在三生石干瘪的身前,疲倦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三生石抬眼看向远处渐起波澜的大海,淡淡说:"怎么,你的记忆还是没恢复吗?"他下一句话却是对蚯蚓们说的:"蚯蚓,你们觉得,那些事他知道了,是好还是不好?"

为什么会和蚯蚓扯上关系?山狗蓦然间觉得胸口极不舒服,隐隐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当初我对自己有无记忆一无所知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为什么一定要苦苦追寻真相呢?真相,就是那么值得知道的吗?

真相未必好,他其实当然知道。从前以为自己是人,如今知道自己一半不是人。想一想,似乎当人要舒服很多。不过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银灰上前来,对他深深作了个揖。鼓了半天勇气,终于说道:"与其给人说,不如我们说吧。山狗。你后来大发脾气,到处杀人,是我们害的。"

山狗本来是蹲着,这下一屁股坐到地上,深恐自己耳朵被海底水压压坏了,苦笑着反问一句:"什么?"

银灰早与兄弟咬了半天耳朵,既然决定了要坦白,不再有半点犹豫,一口气道:"我们当初被你抓回撒哈拉之眼,心里十分不忿,一直搞些东西玩你,这些记忆长老应该没拿,你记得吧?"

山狗点点头:"记得。"多说一句:"想不记得都难。"

银灰叹口气:"可是你的神经实在坚硬,等闲玩你不动,所以有一天我们想了个绝招。心想这下必定行了。"

它们做了一个人。

第四节:海底玻璃屋与莲藕美人(3)

以莲藕为身体,以情人草代替脑髓,以千年油桐木为骨骼。

一个女人。纤细腰身,白净皮肤,高挑身段。不说话,很温顺。

蚯蚓们说,这是猎人联盟流放来撒哈拉之眼的犯人,着山狗在此监管看护。

它们在秋秋身体的藕段内孔,布下了最强力的火性摩罗草根,这是一种可以分泌类似女性荷尔蒙之类东西的植物,有如催情香水,可以帮助最难看的女孩子去吸引到最有魅力的男士。

山狗之爱上秋秋,在它们设计之中,不过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唯一蚯蚓们没有防备的是,那些它们精心培育出来具有人类肌肉触感的莲藕,不能接触任何撒哈拉之眼以外有污染的空气。

当山狗想取悦秋秋,带她上了杀人狐狸返回巴黎的飞机的时候,这天衣无缝的美丽女子,一段时间后便开始发锈,爆裂,腐烂,软化,传来臭味。

面目全非,可惊可怖。

被受惊的联盟工作人员一手推下了机舱。

山狗痛失所爱,在猪哥照拂下一直深自隐藏的孤僻残暴性情,由此再度爆发。

银灰停下口,偷眼瞧着山狗有如僵死的脸,急忙退回去和兄弟咬耳朵道:"糟了,他不会来打我们吧。"碧绿对桃红乱挥手:"去,把咱们蒲公英开过来。"

凤凰却不怕,走上前去握住山狗的手,正要出言安慰,却听到三生石哑着声音说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你不醒悟吗。"

凤凰半声不吭,过去猛扫他一翅膀,厉声道:"你说什么。真没同情心。"

三生石翻起一双肮脏细长的眼睛,定定看着凤凰,平静地说:"相信我,我曾经比谁都有同情心。"

他站起来,蹒跚地走去岸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轻轻一按。大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一齐去看他,过了几分钟,海的远处传来突突的响声,逐渐嘈杂,一道庞大的黑影划开水面,向岸边缓缓靠近,直到停在沙滩上。就是山狗在海底所见的那个大玻璃罩子。罩顶的管子其实相当粗大,而且还在不断冒出淡淡烟雾。三生石向山狗做个请的手势,说:"进去看看吧,你有一半是人,应该可以感应的。"

他的样子十分诚恳,看似绝无恶意。山狗好似给打击得都没力气抗议了,轻轻挣脱凤凰的手,慢慢走了进去。蚯蚓们看他没暴跳如雷,松了口气,也一窝蜂跟去窗口张望。只见那房子里不过一床一椅,此外就是一口材料奇怪的银色小锅,架在用电池的电炉上,里面盛着一些灰色的水,水中躺着一枝细细的、长长的、娇柔而青翠的柳枝。上面有八片小小呈心形的叶子,每片叶子的中心,都有一个隐约发光的银色弧状记号。

青陆银心。

嗜糖蚯蚓族中,最至高无上的长老令。每任族长替免之时祭祀与传承的圣物。具备凭空创造人间天堂的神奇能力。

被煮在锅里。散发出缕缕蒸汽,仔细看那蒸汽中原来隐约有幻象,整齐的街道,安静的行人,平和的世界,通过那管子随雾气逸出外界。

蚯蚓们吃了一惊,发声喊就要冲上去抢,却听三生石悠悠说道:"来不及了,我已经以特别炼制的药水煮了三天之久,它的效力已经消失了。"

大家发了一阵呆,桃红耸耸肩膀,说:"也好,反正青陆后花园还长了不少。就是太娇气,拔起来有点麻烦。"

三生石转向山狗,后者一直站在屋内不发一言。他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山狗转过身来,他迷惘地望向凤凰,神色间有一点奇特的迟钝。迟疑半厢,他诚实地说:"我感觉慢慢平静下来。为什么呢。"

找到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而那答案如此残酷的时候,竟然会心情平静。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这平静是来自青陆银芯的幻象吗?

三生石凝望着那锅灰色的水:"我在那屋子里,祈祷青陆银芯实现我的梦想,这是我的,也是许多人委托给我实现的梦想。让人们过着安静,没有情绪折磨的生活。我踏遍山川海洋,终于找到了方法,让银芯幻象魔力成分化为比普通空气分子稍重的气体,飘散到人类的大气层,蔓延到全世界。等我的下属拿到换心藤,我会不辞辛苦,将人类一切带有激烈感情的不良记忆都消去。很快的,所有人就会彻底平和下来,没有背叛、杀戮、狂喜、罪恶…种种激烈的欲望,不会有痛苦。"

第一次,他有了一点表情,那是几乎称得上亲切的笑容:"你们说,难道那不是完美天堂吗?"

大家定定地看着彼此。是吗?不是吗?如何去辩驳?或者,他是正确的。

沉默无言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几条幽灵般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周围。最后是碧绿怀里那条紫花苜蓿发出尖叫声,它才发现自己发呆的功夫,头顶忽然多出了一只冰凉的手。

手的主人身形高瘦,黑布包裹全身,连头脸也没有例外。一双眼睛中闪动幽幽蓝色光芒,比北极万年的沉冰还要寒冷。碧绿眼睛一翻,要不是蚯蚓身体结构特殊,当场就要尿裤子,它结结巴巴地说:"食…食…食…"硬是没把下面那个"鬼"字说圆。掠眼一看,银灰身后也有一个,山狗身后也有一个,桃红还比较安全。情急关心之下,回身抱住那黑衣食鬼乱打,一边鬼哭狼嚎叫唤:"红啊,快点走啊,回去叫长老给我设牌位啊。"

它手足情深,那边凤凰离食鬼本来也稍远,却同时展长翅如飓风,猛向山狗身边的来敌扑去,锐声叫道:"山狗,和蚯蚓上蒲公英,我拖住他们。"

谁知不但山狗没跑,连桃红都扑了上来,好像它长了不少牙齿似的,张口就去咬人家。被一把捞住,只听那位食鬼没好气地说:"神经病,达旦大人叫我们来送东西的,你们闹个什么劲。"

大家面面相觑:"送什么?"

换心藤。

食鬼者走上来,将一样东西递到凤凰手里,说道:"猪哥大人说了,这是一个老朋友送他的礼物,求求你们以后看银行看紧点,不要再让人偷走了。上次落到三生石手里,害他拼老命才偷回来。还放在山狗床底下藏了多少年,眼看都萎缩了。"

这番话显然是猪哥本人说的,由严肃的食鬼先生复述出来,风味十分奇特。

山狗很意外:"这玩意一直在我床底下?"

第四节:海底玻璃屋与莲藕美人(4)

食鬼者点点头:"猪哥大人说,有人一直要拿换心藤去做一件笨蛋事。珍谷的守卫都傻乎乎的,存那不安全,所以跟你一起放在撒哈拉之眼。过去数年中,我们一直轮班在撒哈拉之眼城外巡逻。确保无失。"

指指不远处:"努,今天还抓了两个,然后达旦大人叫鹰侦组传令要我们来这里。"

邪族就是邪族,情报工作一流不说,侦察兵名字都这么拉风。

蚯蚓们拍完马屁,上前看自己族里出来的至宝,哇,被山狗的脏衣服包围若干年,果然形容憔悴啊,都干了。碧绿指指三生石:"你说的笨蛋,是不是这个老头。"

食鬼者从胸前摸出一副图画,展开一看,凑过去一看:"样子好像是老了点,不过大致没错,来,跟我们走吧。达旦大人要见你。"

三生石却也不知惊怕,给拿住了动弹不得,眼看苦心孤诣,梦境成空,好似也不觉得特别悲伤失望,一直呆呆的,头转来转去,不知是哭啊还是笑好。食鬼者将他裹在腋下,施施然离去。

海滩上空留一栋房子,烟雾继续飘散,山狗猛地醒悟,冲上去将锅子一掀,把电炉扔进了海里。他呼出一口气,想了半天,忽然说:"大喜大悲胜于哀乐两忘,大苦大甜胜于一碗凉水。要是我什么都不觉得,天堂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桃红正检视自家兄弟身上有没有受伤---被它自己无意中抓伤的---闻言扑哧笑出来:"哎,你几时喝了醋,酸溜溜的。"

山狗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觉得胸怀大畅。自出撒哈拉之眼,一直都处于追寻不得,辗转反侧的郁闷状态中,今天晚上一切谜团得解,真有豁然出云天的感觉,而尤其使他心情激荡的,一是那个自己始终没记得的猪哥,为他做许多事,"谢"字也无须一个。二是凤凰。适才她不知食鬼是敌是友时为自己舍身那一扑,热度可比三九天一团火炬,足可暖足一冬。他忽然意气风发,一拍蚯蚓:"走,去找你们长老给还我记忆。"

蚯蚓笑眯眯地:"不怕受打击?当初不是猪哥给你那一鞭子,你说不定到现在还抓狂着呢。"

他眉毛一扬,很坚强的样子,摇摇头:"不怕。"

顺便想起来:"还有啊,蚯蚓这么厉害,对药草一定也有一手,去培植一点灵药出来,救救那些中了三生石毒的人吧。"

银灰去把蒲公英飞机开出来,招呼众人上去,一面答应得极爽快:"行啊。"

山狗大喜,于是得寸进尺:"还要治一下我以前打伤的猎人行不。"

桃红说:"也行啊。"

山狗刚大喜到一半,被噎了一气:"不过你要帮给钱哦,嘿嘿,给很多哦。"

山狗就发愁:"可是我没钱啊。"

蒲公英借海风浩浩,腾空飞起,逸向天边,碧绿小人得志的声音嬉笑着传来:"那你卖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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