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轰炸机从头上飞过。隆美尔爬出战壕。他的副手和军官们纷纷从隐蔽物下出来,再次围在他身边。他举起他的望远镜远眺沙漠。几十辆装甲车静静地停在沙漠里,其中好些辆正燃烧着熊熊烈火。隆美尔想,如果敌人进攻,我们可以和他们作战,但盟军安营扎寨,按兵不动,逐个消灭德军装甲坦克,就像在桶里抓鱼一样。

情况不妙。他的先锋部队离亚历山大城只有十五英里,但他们被困住了。十五英里啊,他想。再前进十五英里,埃及就是我的了。他看着身边的军官们。像往常一样,他们的表情是他自己表情的倒影,他看着他们的脸,就看到了他们所看见的他。

那是一张被打败了的脸。

他知道这是一场噩梦,但他没法从梦中醒来。

牢房六英尺长,四英尺宽,其中一半被一张床占据。床下放着一个夜壶。墙壁是光滑的灰色石块。一个小灯泡由一根电线吊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牢房的一头是一扇门。另一头是一扇小小的方形窗户,开在比眼睛略高的位置,透过窗户他能看见明亮的蓝天。

在梦里,他想:我要快点醒来,然后就没事了。我会醒过来,会有一个美丽的女人躺在我身旁,身下是丝质的床单。我会抚摸她的乳房——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欲火焚身——然后她会醒过来,吻我,我们会喝香槟……但他没法继续想象下去,他又回到了关于牢房的梦里。附近的某个地方有人有节奏地敲着一个低音鼓,外面的士兵正踩着鼓点踏步。这鼓声太可怕,太可怕了,嘭嘭,嘭嘭,梆梆,鼓点,士兵,近在眼前的牢房的灰墙,遥远的诱人的蓝天,他太害怕,太恐慌,只好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他醒了过来。

他环视四周,迷惑不解。他醒了,醒得很彻底,毫无疑问,梦已经结束了,但他还在一间牢房里。六英尺长,四英尺宽,其中一半被一张床占据。他从床上起来,往床下看了看。那里有一个夜壶。

他站了起来。然后他安静而镇定地开始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耶路撒冷,一九四二年九月二十四日

亲爱的艾琳:

我今天去了西墙,它也被叫作哭墙。我和其他很多犹太人一起站在它前面,祷告。我写了一张祈愿纸条,把它塞进墙上的一条缝里。愿上帝答应我的请求。

耶路撒冷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当然我过得并不舒适。我和其他五个男人住在一个小房间里,睡在地板上的床垫上。有时我有一点儿活要干,在一个作坊里打扫,而我的一个室友,一个年轻人,在那里帮木匠搬木头。我很穷,像以往一样,但现在我贫穷地生活在耶路撒冷,也比富裕地生活在埃及要好。

我坐在一辆英军卡车里穿越了沙漠。他们问我如果他们没有让我搭便车,我会怎么办。当我说我会走路时,我相信他们觉得我疯了。但这是我做过的最理智的事了。

我必须告诉你,我快死了。即使我请得起医生,我的病也治不好了,我只剩下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可活了。不要伤心。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我该告诉你我在祈愿纸条上写了什么。我请求上帝赐给我的女儿艾琳幸福。我相信他会的。

永别了,

你的父亲。

烟熏火腿被切成纸一样的薄片,卷成精致的圆筒。面包卷是自家烤的,那天早上新鲜出炉。玻璃罐子里盛着土豆沙拉,是用真正的蛋黄酱加上爽脆的碎洋葱做成的。有一瓶红酒,一瓶汽水,一袋橙子。还有一包香烟,他喜欢的牌子。

艾琳开始把食物放进野餐篮。

她刚把盖子合上,就听见了敲门声。她去开门之前摘下了围裙。

范德姆走了进来,关上身后的门,给了她一个吻。他伸出胳膊紧紧地抱着她,把她弄疼了。他总是这么做,总是弄疼她,但她从没抱怨过,因为他们差一点儿就失去了对方,现在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心怀感激。

他们走进厨房。范德姆举起野餐篮,说:“天啊,你放了些什么在里面,皇冠吗?”

“有什么新闻?”艾琳问。

他知道她问的是沙漠里的战事。他说:“轴心国正在全面撤退,这是原话。”她想,他这些天来多放松啊。他说话的样子甚至都不一样了。他的头上出现了几丝白发,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我想你是那种老了之后更英俊的男人。”她说。

“等我牙掉光了再说吧。”

他们出门了。不知为什么,天空十分阴沉。艾琳走到马路上时惊讶地“喔”了一声。

“今天是世界末日。”范德姆说。

“我从没见过天空这个样子。”艾琳说。

他们骑上摩托,朝比利的学校驶去。天空变得更暗了。他们经过谢菲尔德酒店时,第一滴雨点落了下来。艾琳看见一个埃及人把手帕搭在他的毡帽上。雨点很大,每一滴都穿透了她的裙子打到肌肤上。范德姆让摩托掉了个头,停在酒店门口。他们下车时,大雨倾盆而下。

他们站在酒店的凉棚下,观看着这场暴雨。降水量十分惊人。几分钟之内,排水沟里的水就漫了出来,人行道被淹没了。酒店对面的商店店员蹚着水架设挡板。路上的车子都只能停在原地。

“城里没有排水系统。”范德姆评论道,“除了尼罗河,水没有地方去,你看。”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流。

“摩托车怎么办?”艾琳说。

“那该死的东西会漂走的。”范德姆说,“我得把它搬到这下面来。”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冲到人行道上,抓住摩托车的车把,蹚着水把它推到酒店的台阶上。当他重新回到凉棚下时,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紧贴在头上,像一个刚从桶里拿出来的拖把一样。艾琳取笑起他来。

雨下了很长时间。艾琳说:“比利怎么办?”

“他们会把孩子留在学校,直到雨停。”

他们最终走进酒店去喝了一杯。范德姆要了雪莉酒,他已经发誓要戒掉杜松子酒,而且声称他并不怀念它。

暴雨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又走出门去。但他们得再等一会儿,等洪水退去。最终地上只留下一英寸左右的积水,太阳出来了。司机们开始尝试发动车子。摩托车不算太湿,第一次点火就打着了。

太阳出来了,他们骑车赶往学校时,路面开始蒸腾起水雾。比利在门外等着。“好一场暴雨!”他兴奋地说。他爬上摩托,坐在艾琳和范德姆之间。

他们骑车开进沙漠里。艾琳紧紧地抱着范德姆,半闭着眼睛,直到范德姆停下摩托才看见眼前的奇观。他们三人下了车,四处张望着,哑口无言。

沙漠铺上了一层鲜花组成的地毯。

“显然,是因为那场雨,”范德姆说,“但是……”

成百上千只飞舞的昆虫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蝴蝶和蜜蜂疯狂地在花朵之间穿梭,采摘这突如其来的丰收。

比利说:“那些种子一定早就在沙子里等着了。”

“就是这样。”范德姆说,“那些种子已经等了好多年了,就是等着这一天。”

花朵都很细小,像是微缩的模型,但颜色非常鲜艳。比利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来仔细观察一朵小花。范德姆伸手揽住艾琳,给了她一个吻。本来只是在脸颊上轻啄一下,但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漫长的、充满爱意的拥抱。

最后她大笑着挣脱了他的怀抱。“你会让比利尴尬的。”她说。

“他必须逐渐习惯这件事。”范德姆说。

艾琳止住了笑。“是吗?”她说,“真的吗?”

范德姆微笑着,又一次吻了她。

【1】?110华氏度,约等于43摄氏度。

【2】?意为“如果真主许可”。

【3】?一条腿绑起来防走失。

【4】?《蝴蝶梦》,林智玲、程德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

【5】?布尔人,居住于南非境内荷兰、法国与德国白人移民后裔所形成的混合民族。

【6】?阿历克斯(原文Alex)是亚历山大(原文Alexander)的简称。

【7】?喀新风,每年从撒哈拉沙漠吹向埃及的一种干热南风。

【8】?1英尺大约为0.3米。

【9】?1英石大约为6.35公斤。

【10】?帕夏,高级官员名称。

【11】?1英寸大约为2.54厘米。

【12】?费金,《雾都孤儿》中的教唆犯。

【13】?天课,伊斯兰教的一种特有课税。

【14】?埃及货币单位。

【15】?埃斯库多,葡萄牙在加入欧元区之前的官方货币。

【16】?原文是“wogs”。

【17】?地名,位于开罗中部地区。

【18】?引自尼采《权力意志》。

【19】?原文为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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